第一次聽見你的哭聲

我不知道怎麼形容第一次聽見孩子哭聲的那種感覺。你可以讀很多書，聽很多人講，做很多準備——但當那一聲哭真正響起來的時候，你還是會被擊中，被擊中在一個你從來不知道自己有的地方。

異鄉懷孕，身邊沒有一個親人

我是三十二歲才懷上第一個孩子的。第一次知道自己懷孕的那一刻，我興奮極了。但在加拿大，身邊沒有一個親人。在中國，女兒懷孕了，媽媽、婆婆會來照顧；在這裡，就只有我和先生兩個人，所有的事都要自己來。我怕孩子營養不夠，不停地吃，後來還得了妊娠期糖尿病。可我心裡最擔心的，不是自己，而是肚子裡那個還沒有見過臉的孩子。我把所有能找到的中英文育兒書都找來讀，怎麼餵奶，怎麼換尿布，都記下來。現在想起來，有些可笑。但那時候的我，是真的認真。

那一聲哭

那是加拿大的一個冬夜。羊水先破了，我們從傍晚等到深夜，高明遲遲沒有要出來的意思。後來我開始發燒，是感染了。醫生看了看監護儀，說孩子有壓力了，我們現在就要剖腹產。那一刻，我心裡只有一個問題：孩子，他沒事嗎？他們推著我進手術室，先生在外面，進不來。走廊的燈光從我頭頂掠過，一盞，一盞，一盞。我一個人躺在手術檯上，閉上眼睛，在心裡說：孩子，媽媽在。

就那一聲。尖銳的，響亮的，穿透了漫長的等待，穿透了那一整夜的恐懼和煎熬，直接落進我心裡最深的地方。我顫了一下，眼淚就出來了。不是因為痛，不是因為累，而是因為那一聲哭讓我清清楚楚地確認了一件事：他平安了。我，真的成為媽媽了。

站在玻璃窗外的父親

高明有黃疸，出生後不久就被送進嬰兒室照光。護士對先生說：“你回去休息吧，我們會照顧他的。”他沒有走。他就那麼站在嬰兒室外面的玻璃前，一守就是一整天、一整夜。高明需要喝奶粉，他每一次都自己動手衝。護士們後來都說，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父親。

看著先生守在那扇玻璃前的背影，我心裡也有一根刺，輕輕地動了一下。我想起了十三歲那年，父親走了。那之後，再也沒有人這樣站在我面前，替我擋著什麼。我以為自己早就放下了，但那個缺口從來沒有真正癒合過，它只是被時間蓋住了。我在心裡對自己說：這個孩子，會有一個不一樣的童年。

本能之外，愛還需要學習

社會告訴我們，母愛是本能，是天生的。但沒有人告訴我們，本能之外，愛還需要學習。我會焦慮，會擔心他吃得夠不夠、睡得好不好，會在他哭鬧的時候不知所措。他非常敏感，只要抱著他，他就睡得香甜；一放到床上，就立刻驚醒。所以高明出生之後的那一整年，我常常是抱著他坐在沙發上，有時候他睡著了，我自己也就靠著沙發背睡了過去。後來我學了依戀理論，才明白了那些夜晚的意義：他需要我，我就在。

不過，我也要特別提醒年輕的父母：那些抱著孩子在沙發上睡著的夜晚，是我當年太疲憊、經驗也不足時的真實經歷，並不是值得模仿的做法。加拿大公共衛生署提醒，和嬰兒一起在沙發或扶手椅上睡著是有危險的。回應孩子的需要，和讓孩子安全地睡覺，是兩件可以同時做到的事：孩子哭了就去抱他、安撫他，但讓他睡在符合安全標準的嬰兒床裡。如果你累得撐不住，請向家人或朋友求助，輪流照顧，好好休息。

那段時間，我也常在夜裡問自己：我夠愛他嗎？我是一個好媽媽嗎？我從來沒有一個完整的、被好好愛著的童年做參照。後來我才真正明白：孩子需要的，不是完美的父母，而是真實的父母。真實地愛著，真實地掙扎著，真實地在錯誤裡學習，真實地一次次重來。

孩子不需要一個完美的媽媽，
他需要一個在場的媽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