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三歲那年，父親走了

我這一生，有一個時間點，把整個人生分成了兩半。十三歲以前，我是一個被父親保護、被愛包圍的孩子。十三歲以後，我開始學著一個人面對這個世界。這中間，沒有過渡，沒有緩衝，只有一場突如其來的洪水，和一個再也回不來的早晨。

那一天，沒有任何預告

那天早上，我像平常一樣去上學。上課上到一半，門口有人叫我出去：“校長找你。”我走進辦公室，校長看了我一會兒，才開口：“有一件事情，我必須告訴你。”然後他說：“你爸爸，在五七幹校，被洪水淹死了。”

那一刻，我沒有哭，甚至沒有反應。我只是覺得——整個世界，一下子沒有了。沒有聲音，沒有時間，沒有感覺。後來他們說，我當場暈倒在地。

帶我去見父親最後一面的，是父親的學生。一路上我們都沒有說話。快進門的時候，他停下來，輕輕地說了一句：“你的父親，是學校裡最好的老師。”就這一句，進了我心裡，一直到現在。父親躺在那裡，臉被水泡得發白、發腫。我全身發抖，不敢靠近，不敢承認。那一刻我第一次真正明白：這個世界上，最愛我的人，真的離開了。

那雙不讓我牽的手

父親去五七幹校之後，我去探望過他一次。那天我們一起去大壩上走路，風吹得很大。我習慣性地伸出手，想去牽他的手——小時候去菜市場，我都是這樣牽著他，那種感覺是我童年裡最安全的東西。但那天，父親輕輕地把手收回去了。他沒有解釋，我也沒有問。

父親離開之後，我常常想起那一刻。我後來這樣理解：那天，他也許是在用一個無聲的動作，教我開始學著獨自走過。就在那天，他還跟我說了一句話：“回去要照顧好家人。”我點了點頭，心裡並沒有太當回事。那時候我不知道，這句話不久之後，就會成為我用整個少年女孩的力氣去完成的囑託。

父親在大學裡做人事處處長，在家裡卻從來沒有一點架子。他正直、謙卑、守原則，不佔公家的便宜，不為家裡謀私利。我妹妹出生的時候，媽媽身體虛弱，父親騎著自行車跑很遠的路去買雞，來回幾個小時，只為了給媽媽補身體。他補鞋的樣子，他每天早起的樣子，他吃飯總是最後一個動筷的樣子——他離開之後我才懂得：小時候那些讓我以為平常的東西，其實每一樣都是一種愛的表達。

那袋米，是我人生的第一座山

父親走後，媽媽承受不了打擊，陷入憂鬱，沒有力量再撐起這個家。她的工資非常低，但她每個月都把工資交給我來管理。於是，十三歲的我，成了這個家的大人。

我永遠記得那袋米。買米要排隊，要走很遠的路。排了很久，終於買到了一袋，然後要把它揹回家。路上有一個很大的坡，我站在坡下，仰頭看著上面，心裡只有一句話：我做不到。但我沒有選擇，因為家裡在等著這袋米。我把米扛在肩上，一步一步往上走，肩膀壓得生疼，腿在發抖。到了坡頂，還要一個人把米背到二樓。我把米擺到廚房裡，然後坐在地上，肩膀還在一陣一陣地疼。而且這不是最後一次——以後每個月，我都還要再去。

成長，不是你準備好了才發生，
而是你別無選擇的時候發生。

那個夜晚，我還是個孩子

白天，我是家裡的大人；晚上，我只是一個孩子。有一個晚上突然停電了，整個屋子陷入黑暗。我幹完了一天的家務——買米、做飯、打掃、洗衣服，累得全身脫力，坐在黑暗裡不想動。就在那個沉默裡，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：如果爸爸在就好了，我就不會這麼累，也不會這麼辛苦。

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。黑暗裡沒有時間。但那個夜晚以後，有些東西在我心裡悄悄地改變了。我開始明白，難過和辛苦，並不能讓父親回來。我心裡那個洞，只能自己慢慢學著和它共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