媽媽跪下來默默禱告的樣子

媽媽走了以後，我們三姐妹一起整理她的遺物。她一生不尚奢，不裝飾自己，也不收藏什麼貴重的東西。直到我們打開一隻箱子，取出三本大日記本。每一頁，都是禱告：為我們三姐妹，為我們的孩子，為我們的丈夫，為這個家。她最後寫的，是這幾個字：我要堅定不移地愛我的家。

一個就這樣長大的孩子

媽媽的父親很早就不在了，外婆天還沒亮就要出門勞作，家裡的弟弟妹妹，就交給了媽媽。後來，外婆還把一個先天失明的小妹妹交給她照顧。媽媽自己還是個孩子，盡了力，但那個小妹妹後來還是走了。那麼多年，她一直記得。

媽媽就是在這樣的年少裡，學會了一件事：別指望了。人，是靠不住的；依靠，會消失。她很膽小，很沒有安全感，一點動靜就容易怕。這不是她的性格，而是一個從小沒有被愛包圍過的孩子，尋找安全的方式。

後來，媽媽遇見了我的父親。那應該是她一生中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被愛。家裡有肉的時候，父親坐在旁邊吃豆腐，說豆腐好吃，其實是把貴一點的都留給了媽媽和我們。父親走了，媽媽失去的，是這一生中唯一知道怎麼愛她的人。她陷入很深的憂鬱，總是往家門前那個小池塘邊走，一圈又一圈。外婆輕輕地把我叫到身邊，說：你媽媽要跳河，你跟著她。於是，十三歲的我開始跟在媽媽後面。她停下來，我也停下來。我不能離開她。

她遇見了心裡的依靠

後來，我們全家移居到加拿大。在中國，媽媽沒有信仰，不是她不信什麼，而是她的一生裡從來沒有人幫她打開這扇門。到了加拿大，她慢慢找到了心裡的依靠，找到了一個可以把一切傾訴出去的地方。

她開始每天安靜地禱告，不是偶爾，而是每一天；不是坐著，而是跪下來。年紀大了，她的膝蓋越來越不好，我們勸她，她說沒事的，繼續跪。她的膝蓋後來真的磨出了繭。她知道，自己護不住這些孩子了。只有把一切交出去，才能放下。

媽媽喜歡一個關於忠誠與陪伴的古老故事，那個故事裡的年輕媳婦，是她一生的寫照。路得對婆婆拿俄米說：

不要催我回去不跟隨你，你往哪裡去，我也往哪裡去，你在哪裡住宿，我也在那裡住宿，你的國就是我的國，你的神就是我的神。

路得記 1:16

她一生沒有得到足夠的愛，卻選擇了路得的選擇：跟隨，至死，愛我們。

她愛的方式

媽媽是個非常會表達愛的人。每個女兒生日，她都認認真真地寫信，寫她去年看見我們怎樣成長，寫她為我們多驕傲。她每天給我打電話，告訴我她有多愛我。她做的餃子、包子，是我永遠忘不了的味道，那是媽媽的味道，是家的味道。

日記本的最後幾頁，字跡開始不穩了，那是她神智開始模糊的時候。內容已經沒有條理，只是一遍一遍地寫：我要至死不渝地愛我的家。我想到她的膝蓋，想到她年復一年地跪下，把這個家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託付出去的樣子。

不是因為她得到了足夠的愛，才能給出愛，
而是因為她選擇了跪下來。

她把那個缺口，把她的害怕、她的委屈、她的無力，全部放在神的面前，從神那裡接受了她從人那裡沒有得到的。於是她有了可以給出去的東西：寫在生日卡片裡，說在每天的電話裡，做在飯桌上的那碗湯裡，跪在地板上寫下的那一頁一頁禱告裡。

那個十三歲的女孩，後來成了諮詢師

很多年以後，我坐在心理學的教室裡，聽老師講失去、講哀傷，忽然想起了媽媽，想起了那個小池塘，想起我站在她旁邊卻什麼都做不了的那個下午。我選擇心理學，是因為我一直記得一種痛苦：一個人心裡有那麼深的黑暗，卻沒有人看見，沒有人懂得，沒有人知道怎麼靠近她。我想幫助像她一樣的人。

媽媽離開的時候，我和大妹妹在她身邊。我們一人握著她的一隻手，為她唱《詩篇》第二十三篇：

耶和華是我的牧者，我必不至缺乏。他使我躺臥在青草地上，領我在可安歇的水邊。……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，也不怕遭害，因為你與我同在。

詩篇 23:1–2、4

我們一邊唱，一邊為她禱告。她臉上沒有痛苦，沒有恐懼，就在我們的禱告聲中，安靜地離開了。小妹妹的兒子那天也趕到了醫院。

媽媽，你的愛我收到了。你的信仰，我傳下去了。你跪下來禱告的那個樣子，我一輩子不會忘記。